微史记 | 江苏奥运第一人——谢东发

90年前的1932年7月，中国首次正式组队参加奥运会。短跑名将刘长春千里走单骑，挑战洛杉矶，虽抱憾而归，终以奥运“第一人”名垂青史。近年来随着相关史料不断浮现，中国的奥运参赛记录也被陆续刷新。最新研究发现：早在1924年巴黎奥运会，中国就受邀并允诺参赛，随后向组委会报名注册了韦荣洛等四名网球运动员，但最终却因种种原因退赛缺席。

据笔者进一步考证落实——1924年巴黎奥运，祖籍江宁的旅法华人谢东发（Scie Ton Fa）成功注册媒体记者资格，并获得组委会肯定，入选赛后官方总结报告媒体名录。同时，谢东发还是组委会向计划中的中国代表团派任的“随员”人选。

祖籍江宁，堪称江苏奥运第一人；成功注册媒体，可谓中国奥运注册记者第一人；而从参与奥运会的角度而言，某种程度上谢东发更可以被认为是中国奥运“第一人”。

   1905年，谢东发和年轻的法国妻子合影

从石头城到法兰西

“冰轮何事摇沧海，去作长天万顷涛。” 光绪七年（1881年）农历中秋，大清驻法公使曾纪泽远赴俄罗斯，力争修改丧权辱国的《中俄交收伊犁条约》。圣彼得堡的冷风孤月中，这位晚清名臣赋就七律《八月十五日夜森比德堡对月》，感慨国事艰难，人生无常。

万里共明月，远在巴黎的中国商人谢大铭和法国妻子，面对襁褓中的混血小儿谢东发，却沉浸在事业丰收、家庭美满的幸福中。1878年，祖籍江宁的谢大铭随曾纪泽漂洋过海到法国，闯荡未知的世界，“二月十日，江苏人谢大铭抵巴黎，从此在欧洲经营古玩，安家立业。”法国侨网的华人大事记至今评价谢为“侨法华人之老前辈”。

谢大铭经营得法，尤其是他销售的制作精良的中国瓷器热销巴黎市场，收入丰厚，且被上流社会追捧。曾纪泽在其出使日记中，都两次提及：一次光绪五年（1879 年）一月，曾纪泽“观谢大铭穿数珠良久”；另一次光绪七年（1881年）九月，曾纪泽前往“阅谢大铭所贩中国磁器”。

世纪之交的1900年，恰逢巴黎举办万国博览会（世博会），商业天赋惊人的谢大铭借力打力，以“历年贩卖古玩所得巨资”，在博览会场内开设茶馆。为了能够博人眼球，促进销售，谢大铭“事前专程往上海，带领中国少年十余人西渡，一律青布长衫，在场执役，颇能利用西人好奇之心，招徕游客”。

值得一提的是，1900年第二届现代奥运会同时在巴黎举行。原本计划双方联手协办，但当时刚刚复兴、尚且势单力薄的奥运会实际上却成了世博会的下属板块。在主会场内开设茶馆的谢大铭，也算是现场近距离接触现代奥林匹克的华人先驱，这也算是谢氏父子和奥林匹克的缘分吧。成功的商业运营让谢家赚得盆满钵溢，家境殷实更支撑谢东发专心攻读学位，以完成“洋二代”在社会地位和阶层上的转变。

   法国著名的国际政治评论杂志《LES DOCVMENTS DV PROGRES》1912年3月号目录，第二篇即为谢东发的署名文章，介绍中国辛亥革命和民族新生。

周恩来署名报道提到他

笔者从一份研究20世纪初亚洲民族解放运动人士在法活动的档案中查实，混血儿谢东发1902年回上海取得中国国籍。1905年前后，谢东发娶法国人为妻。同父亲专营商业不同，不愁生计的谢东发把大部分精力投放到学习和社会活动上。他在巴黎大学先后获得文学学士和法学博士学位，不仅精通法语，而且还能熟练使用英语、德语，是清末民初活跃在法国政治界、文化界和社交圈的华人名流。

1919年初，《大公报》名记胡政之单骑万里报道巴黎和会，这是历史上中国媒体首次现场报道国际重大新闻事件。人生地不熟的胡政之邀请谢东发为助手，“谢东发与法国报界素有联络。予特邀其以新闻记者资格同入俱乐部，俾为予之助。” 6月28日凡尔赛旧宫签字仪式现场，胡政之断定中国代表不来签约之后，“遂与谢君东发，分告各国新闻记者”。傍晚返回巴黎之后，胡、谢二人赶赴专使办公处取得中国代表团宣言书，但是“余等因其文太长，各报恐难全登，乃以中国报界名义，发送通告于巴黎各通信社，转交各报”。胡政之称赞谢东发“以精警简短之法文书之，故巴黎各报多数采登”。中国拒签不平等条约，呼唤公平和正义的声音和形象，得以通过国际媒体传播世界，胡政之居功至伟，谢东发功不可没。

   谢东发和友人通讯的明信片

在当时旅法华人团体发起的屡次进步活动（抵制借款、抵制签约）中，谢东发同样扮演着对外宣传的重要角色。在协助胡政之报道巴黎和会期间，谢东发就帮助学生、工人为主体的中国国际和平促进会向和会各方提交请愿书，“诉说中国对山东的权利”。参与活动组织的历史学家李宗侗（1895-1974）回忆，“请愿书的稿子共分英文、法文两种，英文是由王雪艇起的草，法文的是由谢东发及李圣章起的草。谢东发是生在巴黎的中国人，他也得到法学博士，后来在国民政府时代，他在巴黎中国使馆任乙等秘书，他爱国甚烈，对于我们会务帮忙很大”。

1921年间旅法华人发起拒绝借款的进步运动，当时正在法国留学的周恩来也是领导人之一。他在发给天津《益世报》的署名报道中这样写道：“决议案既表决，谢东发君将其草拟之对外宣言书朗读一过，众无异议，遂决定付印发表，其余各事，亦仍归五团体代表执行，至是由主席宣告散会。”可见，谢东发负责对外宣传事宜尽职尽责，公认好评。不仅支持和宣传中国革命，他还帮助韩国、越南等国的进步人士，支持他们的民族独立和解放运动，甚至还捐出位于巴黎第七区豪斯曼大道的豪华公寓，作为“韩国之友”协会的总部办公室。

   1920年代，法国社会知名人士成立“韩国之友”协会，支持大韩民族的独立解放运动。图为协会成立时的四位领导成员，左下角穿戴中式服帽者为谢东发，时任协会秘书长。

记者+随员——奥运“第一人”

1923年前后，谢东发在社会活动中使用的头衔除了“法学博士”，就是“中国报界办公室主任”。在得知中国计划派队参加当年的巴黎奥运会之后，就以这个身份联系法国奥委会，成功注册媒体记者身份。这份珍贵的史料在1924年巴黎奥运会官方总结报告清晰可见。

谢东发关于1924年巴黎奥运会的具体报道，还有待于相关史料的进一步的挖掘和研究，但是他作为中国奥运注册记者第一人是毋庸置疑的。在这份组委会在赛后编撰制定的总结报告的第804页，媒体委员会一章开宗明义地指出“共有724人报名采访，但这685人是实际参与过赛会的，因此列入名录”。谢东发就是被列入名录的685人之一。

   谢东发注册奥运媒体，并得到组委会首肯，这也是带有“中国”头衔的机构名称首次出现在奥运公告中。图片来源,1924年巴黎奥运会官方总结报告。

那么关于他如何实际参与巴黎奥运会？又参与到何种程度？有待于我们后续进一步的研究。 从笔者挖掘整理的现有资料来看，1924年奥运会前后，长袖善舞的谢东发已是巴黎当地社会名流，同组委会关系也相当熟络。除了注册记者的身份以外，他还是组委会同计划中的中国代表团商定指派的随员。随员制度是法国组委会为了加强赛会主办方同参赛国代表团的沟通而专门设立的职位，是奥运会发展史上的首创。

根据巴黎1924年奥运会官方总结报告记载，指定“随员”的任命和使用有三条重要的原则，同时对于随员的工作职责也有八条明确的规定，包括接待所属参赛团队入境参会等。

   谢东发被中法双方委派为中国代表团随员，负责参赛期间的沟通联络。图片来源,1924年巴黎奥运会官方总结报告截图。

鉴于如此严格的标准和要求，绝大部分参赛国都选派使馆的外交人员担任随员一职。当时尚未任职外交官的谢东发，能以社会人士身份担负此职，既是中法双方商定的结果，也充分显示了他的能力和资历。

1924年巴黎奥运，中国队为何从答应参赛到注册四人网球团队，再到最终弃赛，谜底还未全部解开。而当届比赛上既是注册记者，又是组委会委派随员的谢东发，对于我们研究这段历史就有了超乎寻常的意义和价值。

   1936年，谢东发（左四）陪同顾维钧（左二）参加国联大会，呼吁国际社会帮助中国遏制日本侵略。

终成外交官  给顾维钧当助理

1925年，传奇将军徐树铮在欧洲考察，法国是重要一站。胡政之将谢东发介绍给徐树铮，担任徐在法国考察期间的助手，负责翻译、准备演讲稿件事宜。谢东发的才识能力深得徐树铮欣赏，随后徐将他介绍给国民政府外交部，谢东发也由此正式登堂入室，成为体制内的外交官，任过“驻法兰西公使馆二等秘书、兼理巴黎总领事事务、一等秘书衔”。

从1929年底正式入职外交官后，谢东发多次代表中国参加国际会议，诸如国际劳工会议、国际卫生条约签署会议等等。同时，由于他精通法文，也成为了时任法国公使顾维钧的左膀右臂。

这张具有珍贵历史资料价值的老照片，展示的是中国代表团在瑞士日内瓦国联办公室的场景。1936年，中国政府任命顾维钧为出席国联大会首席代表。顾维钧在国联积极斡旋联络，希望外国支持中国，遏制日本对华侵略。左二即是顾维钧，左四戴墨镜者即为谢东发。

之后，谢东发便渐渐淡出历史视野。

特约撰稿 顾晨

【本文作者为中国收藏家协会体育文化委员会副秘书长，人民大学历史学学士。曾长期从事媒体工作，多次报道奥运会、世界杯等世界大赛。体育历史的研究爱好者，奥运纪念品的收藏爱好者。电子邮箱 :lxg9308@hotmail.com】

校对 盛媛媛

编辑 : 臧磊